風吹秋千,吱呀作響,我順勢倚上木板,離了地悠悠蕩著。如果要說喜歡秋千的緣由,使勁回憶,眼前出現(xiàn)的是一個孤零零的秋千架,依偎在磚墻后,隱匿在草叢里。
彼時我約莫三四歲,同奶奶生活在鄉(xiāng)下,祖孫二人住在傍山的紅土磚屋中。那是一段閃耀在穗麥尖上的美麗日子,如今任何一束光芒都不及那盞打碎漆黑的煤油燈。夜被歸還給垂落地平線的星河,時間被歸還給山林的小獸。冬蟄藏,春復蘇,夏天伸著手腳追鳴蟬流螢,秋天枕貓兒的肚皮入眠。和奶奶約定好上街趕集時,天蒙蒙亮就打足了精氣神,奶奶指著影影綽綽的月亮影子,給我念“涼月出來催人老”的順口溜,最期待的是從攤販手里接下一架風車,虹色滾滾不停,奢侈地把四季的風攥在了手里……
想來我與那秋千的第一次相遇,大概是孤寂的它丟給好奇人兒的繩索吧。
老屋后有一塊雜草叢生的荒地,我曾涉足此地,盛夏時節(jié),蜂蝶擁飛,草幾乎能蓋過小小的人,最終以拖著一腿的爬蟲落荒而逃告終。涼秋至,稻谷黃,植物都變得枯脆,奶奶穿著水鞋把荒地里的枯草踩得平整扎實,撿回去留著燒鍋爐。我跟在奶奶后頭撿一些枝枝杈杈,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與茂密的夏天不同,空曠荒地的一角“站”著一個黑漆漆的矮秋千架。奶奶知我心思,摘了她的袖套包在斑駁的木板上,舉我上去坐好,輕輕推著,看我膽子大了起來,逐漸加起力道。
“起風了!”我想。
墻壁與我嬉戲,一時擁懷天空,一時親吻大地。我給這個奇幻的體驗取名“悠悠”,日子里便又多了個“玩悠悠”的樂趣。我像鐘擺,吱呀吱呀晃過了欣喜的每一日。
經(jīng)歷著這樣的時日,緩慢、平淡。如今離開這樣的生活已經(jīng)很久,回憶數(shù)次涌上心頭,似工匠的打磨潤色,時至今日已是無法流傳的寶物。
再次聽到老屋的消息,是去山里祭祖的路上,奶奶指著西邊遙遙的一堵枯瘦磚墻,嘆一口氣:“賣掉了。也不值幾個錢……”我才訝異,記憶中雖不鮮艷的紅土磚屋,竟已黯淡到這般地步,更不用說那需要上油的銹秋千。
“以后山也要鏟平咯。”
下山時,親戚們在商議遷置祖墳的事,我徑自往一邊走去,樹枝纏繞得人煩躁,幾乎是捏著手心行步,卻逐漸情怯。在看到那片荒地時,只有野蠻的雜草兀自飄搖,而此時,井水擦過鐵銹的味道,吱悠悠的鐵環(huán)擺動聲,風拂過面頰的感覺,以及奶奶推在背上的力道,一切都像幻覺一樣襲來,如時光許我一個特例,回到過去。
我終究還是沒走近。
“天昏了,起風了,家去吧。”奶奶來找我。轉身時,我聽見她喉嚨里又輕輕滾過那句話:“賣掉了……也不值幾個錢……”
如今,我會去公園,那里有修繕完好的秋千。夏炙熱,冬寒冷,我卻也不挑春,而鐘情于秋。也許秋天時,蹬起秋千,風會結束旅行,再回到我的身邊。
紅磚墻下的秋千架
責編: 蔣彩婷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