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7年的春天,西太湖上空,大片的烏云壓得人們氣都喘不過來。許村前面的一條小河無精打采地流淌著,嗚嗚地低鳴。幾只鴨子時而從河邊蘆葦叢中竄出,試圖從河中覓到幾顆螺螄填飽肚子,不時傳出絕望的“嘎嘎”聲。它們不知,這些年從冬到春,許村人都是在河邊湖岸挖野菜摸螺螄來充饑的。
村莊靠河邊的中間一家,冷攤瓦下兩扇破舊的杉木門半閉半掩。里面一位婦女30歲左右,烏黑長發(fā)、白凈皮膚、瓜子臉、杏眼,她叫曹杏,我娘。她不時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家徒四壁。想起我爹去茅山當(dāng)新四軍幾年未歸,撇下7歲的我,不禁潸然淚下。她心一橫,決心帶上我外出去做幫傭以“討生活”。
天剛蒙蒙亮,娘嘴巴貼著我耳朵輕輕地喚道:“克大……快起身,今天我們到城里去,快起來吃早飯。”我揉了揉眼,隨手拿了塊南瓜餅放在嘴里。娘牽著我手,從許村出發(fā),約摸走了數(shù)十里,到了常州城。她走進了通河錫箔莊。店主俞老板60歲,八字須。那幾年,常州很亂,他急需要一個女傭帶他兒子去老家蕭山“避亂”。
俞老板上下打量我娘一番,見我娘秀麗端莊,手腳利索,于是用兩根細(xì)長的手指捋了捋右邊的胡須,陰冷地問:“你來做傭人的,還帶個小佬干啥?”
“這是我獨子,我想帶在身邊,還可給老爺兒子做個伴。”娘的眼看著地板,小聲地說。
“做伴……”俞老板又捻了一下胡須,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絲不易讓人覺察的奸笑:“好吧,工錢1石6斗米1個月,要扣除小佬吃的每月3斗米。”“明天就動身去蕭山!”不容置疑!
第二天上午,俞老板和他小婆,帶著4歲的寶貝兒子長松,同我們母子一起乘火車,到上海,經(jīng)杭州,轉(zhuǎn)紹興,坐竹轎,到了目的地——蕭山和尚店尚蕭廟村。這里有俞老板的大婆,一個50歲左右的胖女人,臉上涂著雪白的霜,惡狼般的眼神,令人望而生畏!旁邊站著一個長腳家傭,稱“長婆娘”。
“你們在這里,一切聽她的話!”俞老板用手杖指了指她的大婆。從此,我成了長松的玩伴;娘帶長松時,我撿大院子里的樹葉。
“不準(zhǔn)用湯盆洗澡,特別是女人和孩子。”這是蕭山定下的規(guī)矩。幾個月下來,我和娘身上的污垢結(jié)了一層,其癢難忍。手一搓,粉絲似的往下掉。一天,娘在二樓悄悄地拎了只腳盆,放上熱水,輕輕地洗了個澡,隨后也替我周身擦了個遍。往樓下倒水時,那潑水聲還是驚動了大婆,她氣喘吁吁地沖上來,吼叫著:“賤坯,你們不曉得蕭山的風(fēng)俗嗎?這里不準(zhǔn)女人和孩子洗浴,只許擦身!”“下次再有,要吃‘家生’!”
深秋時分,佃戶們向俞家交田租的時間到了,幾百號佃農(nóng)從四面八方涌向俞家大院:一個個頭戴烏氈帽,弓著腰,毛竹扁擔(dān)挑著巴斗似的籮筐走來。一大早,大婆走到我床前,一把尺戳在我背心:“這幾天,你就用這把尺刮笆斗!”我“喔唷”一聲坐了起來,到灶下扒了幾口飯,跟著賬房先生到下面糧庫。賬房先生教了我用尺刮平笆斗上稻子的方法??此坪唵危瑤讉€鐘頭下來,腿吃不消,似在篩糠抖動;想坐,那滿屁股都是稻子,站也不是,坐也不能。
不知什么原因,我脖子右下方和肩胛處搭界地方長出一個紅塊,且越來越大。晚上用手摸摸,還熱乎乎的。娘扯低了我衣領(lǐng)細(xì)看了一下,說:“啊,生了‘搭背’。”
4歲的長松,什么也不懂,就喜歡“騎馬”。下午三四點鐘辰光,他一見到我,總是鬧著要“騎馬闖闖”。要我兩手搭在地上,他騎在我脖子上。那時正感到脖子上燒得疼,猶豫不決,用手摸著那塊撓疼的地方,母老虎大婆走來,又叉起腰瞪起白眼,我只好伏在地上,兩手支撐地面,做起了“馬”,在地上匍匐行走。
幾天后,“搭背”終于潰爛,娘急忙到臨浦鎮(zhèn)抓了藥敷上。一個月后,傷口才愈合,留下了一個小孩巴掌大的傷疤,至今還在。
因為吃了被蒼蠅叮咬的南瓜,我倒在床上,不吃不喝,眼前金蒼蠅亂飛。娘走到我床邊,一摸我頭,滾燙。她急得團團轉(zhuǎn)。我是她人生唯一的企盼,她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,四處探聽怎么治。得知臨浦鎮(zhèn)有一老郎中能看病,但她身無分文,摸了一下耳朵,眼前一亮:耳垂下有一對銀耳環(huán),那是俞老板付的兩個月工錢買的。于是,她在當(dāng)鋪“當(dāng)”了錢,請來了老郎中。經(jīng)診斷為傷寒癥,開了7帖藥。娘遵照郎中囑咐給我熬藥、喂藥,我終于大難不死。病好后,娘還同我去廟里燒了香,吃了“香灰”,多余的香灰縫成一個香袋,掛在我胸口。
第二年春節(jié)過后,十幾個頭戴紅五星帽子、身穿黃衣服、手拿槍的兵開進了俞家大院。這些兵叔叔很喜歡我,他們老是拉著我兩手,騰空旋轉(zhuǎn),問:“望見舅婆了吧!”有時把我托舉到他們頭上問:“摸到天了吧!”我開心得在地上連搭幾個“豁虎跳”。
有個當(dāng)官模樣的問我娘:“在這里分房子分田,還是回常州?”娘欣喜萬分,邊抹眼淚邊說:“還是回常州,那邊有我男人和孩子。”當(dāng)官的拿出錢,塞給娘:“這是路費,收下。”
4月,草長鶯飛,陽光燦爛,我和娘回到了離別2年之久的家鄉(xiāng)。
童工淚
責(zé)編: 蔣彩婷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