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進新聞網(wǎng)訊(楊熒)又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,淡黃的地板被照得發(fā)白,桌上的花瓶在陽光下折射出光點,像是鉆石散發(fā)的光彩。而我喜歡閉上眼睛看太陽,那是一片紅,是血的顏色,是生命的顏色。
她就坐在一張小矮凳上,我意識到她真的老了。像這樣的凳子,換作以前,她是很嫌的,因為太矮,坐下去像是要跌跤。奶奶本就不高,她說她吃了身高的虧。當時生產(chǎn)隊分配人力,要個大的能多干點活,像她這樣的總是要被挑上一挑。干活的時候,就比別人多干一些,想著這樣以后總不能再不“挑”她了。可是體力活就沒有容易的事。
后來生了我爸,他也不高,大家給取了外號叫“小麻雀”。我奶奶知道小個子要被“挑”,而小個子的男的卻是連女的也不如。她逼著我爸去學了一門手藝。說到這的時候,她把手指撐開,掌心對著我,告訴我,當時我爸手上都起滿了泡,她都沒準我爸放棄。后來我爸操作機器時,割斷了一根手指,她握著我爸那半截手指頭,也沒準我爸放棄。她說她吃了半輩子苦,不想我爸還要去吃田里的苦。
因為我爸的矮,也難有姑娘看上他。好不容易有了我,我也不高,小時候村上的長輩見到我,總要拿我的身高開玩笑,我奶奶聽到便大罵他們。
生命就像一個圈,發(fā)生在我爸身上的事,又要在我身上上演。我奶奶安慰我又好似安慰她自己:“現(xiàn)在條件好,也不用下地干活,矮一點沒什么關系的。”她開始嘮叨我用功讀書。矮成了她心里的芥蒂,總要在其它方面花更大的努力才能彌補這種缺陷。
她喜歡在我做作業(yè)的時候看著我。我問她是不是看得懂,她反笑:“我還能看懂么,我就會寫個自己的名字。”我把筆遞給她,讓她寫下自己的名字。她說她本來是連名字也不會寫的,我爸在讀書的時候,她就問我爸會不會寫他自己的名字,我爸總說還沒學到。她覺得學??隙ń塘?,是我爸不好好學,反而騙她說老師沒教。等我爸會寫了,她讓我爸把這幾個字教給了她。她說會寫自己的名字就不能算文盲。她將寫了名字的紙遞給我,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。我只知道叫她奶奶,卻忘了她也有自己的名字。
有一天,她指著零食袋上的一個字問我,這是不是念“大”。得到了我的肯定回答后,她又大著膽子念了幾個字給我聽。我半開玩笑說:“你這不是認識挺多字的么,你可真不能算是個文盲。”她賊兮兮地答道:“我看你寫作業(yè)的時候?qū)戇^這幾個字,筆畫少,好認。我看廣告上這么讀就記住了。”說著她好像在尋寶似的,又指了幾個認識的讀給我聽。生命就像一個圈,她在我爸那學一點,也要在我這學一點。
收回思緒,我看向她。孩子在她懷里睡著了,她偷偷地對孩子做鬼臉。一會裝作很兇的樣子,一會又親昵地碰了碰孩子的鼻子。她抬頭看到我正注視著她,好像是被我抓到了什么尾巴,不好意思地朝我一笑說:“像你。”這一刻仿佛我們都返老還童了,回到幾十年前,她懷里抱的是我,也對我爸這樣說。像是歷史重演,像是踏進同一條河流。生命在延續(xù),卻經(jīng)歷同樣的場景,說過同樣的話,在不同的生命里留下同樣的印記。生命總是有盡頭的,我不知道還能和她經(jīng)過多少個這樣的下午,又有多少個下午會有今天這樣的陽光。可生命是個圈,圈是無盡的,我會變成她。
無盡的圈
責編: 莊恩慧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