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時節(jié),想念去年逝去的婆婆。
婆婆在病榻纏綿很多年,去年去世。婆婆晚年時,我們回家看她,她總拉著我的手,咧著嘴笑。后來,她因為失明摔了一跤,骨折躺床上,知道我回去,也總是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。我猜測,她握著我的手,感覺和我更近了些,她需要我的力量、我的溫暖,這樣才有更大的勇氣戰(zhàn)勝疾病吧!
婆婆從小就被寵著,不太會燒菜,只會燒飯。我剛嫁到先生家時,每到做飯時間,她把灶臺上的鍋再洗一遍,放入米,蓋上鍋蓋,然后在灶膛里點著稻草,開始燒飯。飯快熟時,把要熱的菜放進去。如今,每次看到那個廢棄不用的兩眼灶,我就想到婆婆在灶膛邊忙碌的身影。逢年過節(jié),新屋里找不到婆婆,去老屋的灶膛邊準能找到她。爐火正旺,婆婆干瘦的臉被映得紅彤彤的,腳旁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,灶頭上的飯冒著熱氣,菜香從鍋蓋的縫隙處飄出來。灶上燒的飯香噴噴,里面夾雜著柴火氣。灶頭用水泥抹的,灶面坑坑洼洼,和婆婆一樣蒼老。蒼老的灶頭,熱騰騰的飯菜,煙囪里的裊裊炊煙,這些都是婆婆留給我的溫暖。
帶孩子之余,婆婆干些地里的活,飯桌上四時的菜蔬都是她和公公侍弄的。婆婆喜歡吃玉米和山芋,她的牙口一直很好。夏日午睡起來,婆婆坐在走廊里,不急不緩地啃著玉米,穿堂風微微吹過,那是她很享受的時光吧。比起玉米,我更喜歡山芋。每年五六月,婆婆便要趕著公公種山芋,說我喜歡吃。約莫著山芋長大可以吃時,婆婆又迫不及待地讓公公刨山芋出土。每日燒飯前,婆婆把山芋洗凈,去皮,大的山芋剖成兩瓣。上灶頭,把米倒入鍋里,加水,再把山芋放進米中,然后燒火。起蓋時,山芋陷在米飯中,無限溫柔。一個個從飯里摳出來,放在籃筐里,山芋上還黏著飯粒,咬一口,又香又甜又糯,那是我們娘倆的最愛。我倆總互相勸著對方再吃一個,樂此不疲。
婆婆愛吃餛飩,除了夏至必吃餛飩外,很多個周末她也會建議吃餛飩。晚年時,婆婆精瘦精瘦,她就那么端坐著裹幾個小時的餛飩,也不喊累。很多時候,她是為了孫子裹餛飩的,因為她知道她孫子愛吃。我和婆婆一起裹餛飩時,我總憧憬著未來也能和兒媳一起裹餛飩,隨便聊著,直至餛飩鋪滿一大匾,圓滾滾的,像日子一樣飽滿。每年的小年夜,婆婆也要張羅著吃餛飩。去年她缺席了,不過,孩子的大伯操刀了一切,寒冷的雨夜,一大家人又坐在一起,吃了一頓熱乎乎的餛飩。
我和婆婆從來沒有紅過臉,記憶中,有一次我應該讓婆婆難堪了。那時我在家休產假,兒子在襁褓中。每天下午,村上的幾個婦女來到我家,找婆婆搓麻將。當時農村大興麻將之風,我是不喜歡搓麻將的。我在樓上午睡,樓下麻將聲陣陣,讓我很煩躁。有一次,她的麻友又來找她,婆婆那兩天剛好身體不舒服,于是我對她們說:“我婆婆身體不好,不要來找她了。”就這樣,那天她的麻友被我直接打發(fā)走了。此事沒有后續(xù),婆婆從來沒有就此事對我說過什么。年歲漸長,想起此事,我覺得自己過分了,我無權干涉她的自由,就像她和公公從來不干涉我和先生的生活一樣。
婆婆信佛。干完家務活后,婆婆洗手念經。她特意問我要了毛筆、墨汁,在念好的經上寫上名稱。她最常念的是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,她念起經來,熟稔,滔滔不絕,一句接一句,如河水那樣不斷翻滾往前。因為虔誠和失聰,她的念經聲音很大。婆婆去世后,我畢恭畢敬地抄了幾遍《心經》,在祭祀時,燒化給了她。
前幾天,兒子買了草莓回家??粗t艷艷的草莓,我想到婆婆稱呼草莓時,很古怪的發(fā)音,有點含糊,有點別音。此刻,那個不一樣稱呼的草莓聲在我耳邊響起……
我的婆婆
責編: 蔣彩婷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