萵苣和燕筍的配料一般相同,取春韭。若每日餐桌上有其一,我的食欲會大增??匆槐P清炒萵苣,可以說賞心悅目。那萵苣,最好是《金冬心》里素炒鳳尾的樣子——只有三片葉子的嫩萵苣尖。
陸游的《新蔬》有“黃瓜翠苣最相宜”,一個“翠”字,說盡了萵苣的肌理。我老懷疑杜甫的“登于白玉盤,藉以如霞綺”說的不是萵苣,白玉盤確實配翠,可哪來“霞綺”一說?還是陸游的詩,對蔬菜顏色的描繪有細微的妙,他寫莧菜時有“菹有秋菰白,羹惟野莧紅”,讀來滿眼山水小品,好是明目。
有時候難以想象,表皮如此粗糙不堪的萵苣里包裹的卻是玲瓏的心。削皮時還滲出氣味難聞的乳漿,而切細絲或切薄片后,用鹽腌一下,涼拌也好清炒也好,都是那么爽口。我最不喜歡吃的菜叫生菜,有股苦味和藥味,至今只吃過一口還吐了。我身邊卻有不少喜歡吃生菜的朋友,也沒見他們生吃過,或者炒,或者是火鍋里燙。若是火鍋里燙的,會影響我吃其它菜的心情。而我剛知道,生菜是葉用萵苣的葉子,我喜歡吃的則是莖用萵苣,那么我是否錯怪了杜甫?他愛吃的是生菜,有一種萵苣葉確實如霞綺的。但實在想不出,除萵苣之外還有其它蔬菜,它的一半是我極其喜愛的,另一半則是我極其厭惡的。
不知何故,像番茄、菠菜之類,萵苣這樣的名字也讓人覺得帶有西域的色彩。遂翻資料,萵苣確為近東農作物,在唐朝為國人熟知。如果說,張騫的西域之旅,豐富了中國田野的內容的話,唐時佛教的盛行所改變的飲食結構,更促成了大量蔬菜品種進入中國大地。
有日聽到《柳堡的故事》里那首老歌《九九艷陽天》,唱到“蠶豆花兒香啊麥苗兒鮮”,想起了四五月南方鄉(xiāng)間長滿了兔子的眼睛,我們在蠶豆叢中找“耳朵”(一種漏斗狀葉子)的樂趣,想起飯桌上炒萵苣搭配了嫩蠶豆,與奶奶“吃一筷萵苣要吃一筷蠶豆”的嘮叨,說是多吃了萵苣眼睛會模糊,而蠶豆是明目的。究竟是不是這么回事,我也沒有去深究,但我從來沒忘記過奶奶的話。我知道,這一代老人過世后,也再聽不到來自民間代代相傳的叮囑了。我的失落,有部分正因為慢慢失去了的民間的慈祥。
但我相信奶奶關于萵苣與蠶豆之間的食用之法,就像我相信中藥里植物間的默契。曾讀到過周曉楓的一片文章《紙藝的鄉(xiāng)村》:“朋友有個偶然發(fā)現(xiàn),他把玉米芯子埋進土里然后取出,就會形成一個凹坑,把從軸芯剝下的玉米撒進凹坑,其容積恰好盛進全部的顆粒。”我在想那個軸的容積去了哪呢?多次想去試一試證實一下,最后取消了這個念頭。我隱隱然覺得土地自有它的秘密,有它的魔術和童話。格林兄弟吃著沙拉里的生菜就寫出了《萵苣姑娘》這樣的童話,饒有意思的是,那個王子雙目失明后,萵苣姑娘就用兩滴淚水潤濕他的眼睛,從而恢復了視力。萵苣在童話里,反倒能明目。
當然,我始終牽掛著奶奶關于萵苣與蠶豆同食的叮囑。起初我想的是陶弘景將食物分為“熱性”和“涼性”,這一飲食平衡的西域法則可能也隨佛教傳入中土。萵苣與蠶豆皆為近東作物,萵苣性涼蠶豆性熱,同食正好以持冷熱平衡。后來又讀了一些植物的營養(yǎng)學知識,比如萵苣,它的萵苣生化物對視覺神經(jīng)有刺激作用,多食了會發(fā)生頭昏嗜睡的中毒反應,導致夜盲癥或誘發(fā)其它眼疾;而蠶豆,含有調節(jié)大腦和神經(jīng)組織的重要成分鈣、鋅、錳、磷脂等,并含有豐富的膽石堿,有增強記憶力的健腦作用。于是方明白眼睛是否明澈,大腦控制的因素為多。但讀了這些又突然感覺很無趣,當什么秘密也沒有了的時候,我是不是會把奶奶的叮囑忘記了呢?大概會忘記的。
萵苣
責編: 蔣彩婷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