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文
那時，我們真年輕，常常在一起抽煙、喝酒，大聲地聊天。某一日，我們又在客廳里熱烈地討論起來，激動時就拳頭亂揮，而且聲音照例是不小，聲調(diào)轟轟隆隆如落錘擊石。于是，廚房里的妻子就笑話我們：“你們這不是說話，是打鐵!”
打鐵?就是那種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拇蜩F么?我和朋友們相視一笑，我們的交談如果真的是打鐵那才叫鏗鏹呢!只怕我們這樣的匹夫而不憂國、柴米油鹽而不心存天下、卿卿我我只是兒女情長的無聊對話，不是打鐵而是彈棉花。所以我回答：“唉，打什么鐵，我們這最多也就是扯大鋸!”嘴上這樣說，心里卻早已響起了鐵打鐵刀對刀的聲音——打鐵這個詞的出現(xiàn)，讓我的回憶早已是火星四濺。
那時，我正在一個大城市里讀書，成天生活在莫須有的戀愛與朦朧派的詩歌之中，穿著借來的大頭皮鞋，走在校園的林蔭路上，滿眼只看見燈紅與酒綠、花朵與笑容……夢想的年華，黃金的歲月。突然有一天，一個同學(xué)冷不防地問了我一個問題。他不問我最近寫了什么詩，不問我最近是否又讀了什么外國文學(xué)名著，卻問我：“你知道哪兒有賣馬燈的?”
馬燈，我是知道的。冬天的后半夜，農(nóng)村的木門咯吱一聲打開，一個裹著黑色臟厚棉襖的老人，提著一盞馬燈，朝馬圈走去，去給牲口添草加料;或者，夏天的晚上，遙遠的山坡上，為了給地里澆水，一個手持鐵鍬的中年人，把馬燈掛在渠邊的樹上，在那搖晃的燈光下堵著水口……可是，在這個萬家燈火、車水馬龍的省城，我還真不知道哪兒會亮著一盞馬燈。我說：“你要問我哪兒有書賣，或者哪兒有足球鞋賣，我還知道，馬燈，我還真不知道。”
我們找了好多地方也沒有找到，人家?guī)缀趼牪欢覀円氖且环N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。也有知道馬燈是什么的店家，會笑著告訴我們：“現(xiàn)在誰還用馬燈呀?城外的農(nóng)村，可能還會有的吧!”
而打鐵，同樣也很少見了?，F(xiàn)在還有誰肯打鐵?現(xiàn)在要想看一看打鐵，真的是比鍛打一塊鐵本身還要難。
但是打鐵也真好看，小時候的上學(xué)路上，我常常會站在那個鐵匠鋪子的門口，看那幾個人赤膊打鐵。黃永玉《蜜淚》寫到過打鐵，“徒弟掄重錘，師傅拿小錘，看起來不公道，實際上小錘是根音樂指揮的指揮棒。三個人按照一聲號令敲擊起來，四射的火花，威嚴到了家。”他寫的打鐵，正是我看到的打鐵。
天天打鐵，打鐵人好像也把自己打成了一塊鐵，不，把自己這一塊鐵打成了另一個自己這一塊鋼。這鋼性表現(xiàn)在他的臉上，臉繃得緊緊的，像面鼓;表現(xiàn)在他的動作上，動作簡潔，直接，沒有水分;如果表現(xiàn)在他的話語里，他的話語就是硬邦邦的，是讓人吃不消的。
當(dāng)年，詩人嵇康寫罷詩，就如黃永玉描寫的這樣，喜歡在村口的大樹下打一會兒鐵。一次，一個他不喜歡的人慕名而來，要和他談話。他卻讓人家下不了臺，不與作答，理也不理，只是依舊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打他的鐵，好像是打得正到佳處，真舍不得停下來，像一個正在唱歌的人舍不得停下他的歌唱，像一個正在跳舞的人舍不得停下他的舞蹈。人家臉上掛不住，灰溜溜地要走了，他才在鐵錘的間隙里問了一句鏗鏹作響的話：“見何見而去?”那人惡狠狠地說：“見所見而去。”嵇康率性，結(jié)果嵇康也為他的率性付出了廣陵一絕的巨大代價。
如果那一天他沒有打鐵，一切會不會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子呢?
打鐵和寫詩，有時候就是這樣一種會誤人的危險事呀!
打鐵
責(zé)編： 蔣彩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