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在我的記憶中既清晰又模糊。清晰的是他和藹可親的面容，蒼勁有力的字跡，學(xué)富五車的才識和編纂《清通鑒》的頑強毅力。模糊的是外公一生坎坷的際遇，《清通鑒》尚未出版的遺憾，這些逆境遭遇從未曾聽他提起，都是從家人口中得知。清晰和模糊的記憶，勾勒出外公不平凡的一生。
小時候在外公家，覺得外公狹小的書房很神秘，里面堆滿了書，外公每天一頭扎進書房，寫著什么。直到我第一次看到《清通鑒》全書的電子稿，我才意識到，外公做了一件多么偉大的事情。外公在認真閱讀了《資治通鑒》及其他一些史書后，深感沒有一部清史為一大憾事。他希望繼《春秋左氏傳》《資治通鑒》《續(xù)資治通鑒》《明通鑒》之后，能夠續(xù)成清代通鑒，完成我國自先秦開始至清朝終結(jié)的編年史書，填補祖國歷史文化的一項空白。于是，外公自1980年開始著手編修《清通鑒》?！肚逋ㄨb》全書約241萬字，歷經(jīng)三十載春秋，其間三次編纂修訂，不斷完善，最終手稿超過600萬字。外公抱著補全歷史空白的赤誠初心，完善封建王朝編年體史的滿腔熱情，以一己之力，單槍匹馬的勇氣，求實嚴謹、秉筆直書的決心，鍥而不舍、堅韌不拔的毅力，才有了今天《清通鑒》的成書。
《清通鑒》的成書過程困難重重。外公遵循名家大師“無一字無來歷”的治史經(jīng)驗，曾遠赴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學(xué)習交流數(shù)月。此為一難。開始之初，外公當時是學(xué)校的骨干教師，工作繁忙，為了做到教學(xué)科研兩不誤，他把日程排得無絲毫間隙，全身心筆耕墨耘，這一堅持就是三十載。此為二難。他從一個對電腦一竅不通的門外漢，到最終把241萬字《清通鑒》全部輸入到電腦中，花了整整三年時間。此為三難。最讓我動容的是在《清通鑒》第三稿修訂時的一個小細節(jié)。當時，外公身體狀況已經(jīng)不容樂觀，他事先準備好一張字條，上寫：“書稿因故不能完成，請用第二稿有關(guān)章節(jié)補全。”寫完一卷，轉(zhuǎn)移一次。慶幸的是，《清通鑒》第三稿最終修訂完成，沒有要用舊稿代替。
《清通鑒》的出版同樣歷經(jīng)坎坷。自1987年第一稿完成之初，《清通鑒》就受到很多人的關(guān)注和鼓勵，這也是外公繼續(xù)下去的不竭動力。上世紀80年代，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盛情邀請外公訪問北京，為《清通鑒》召開專家座談會。90年代初，《清通鑒》一度受到江蘇古籍出版社的重視，由出版社約請南京大學(xué)歷史系教授鄧瑞先生審閱。90年代末，外公又以《清通鑒》為題申報國家級社會科學(xué)研究項目，此舉曾受到省市領(lǐng)導(dǎo)的關(guān)心與支持。但是這一切努力，也無法改變《清通鑒》至今未能出版的窘境。他在《清通鑒終篇述懷》中寫道：“令我始終不能平靜的是，我花費21個春秋三易其稿完成的嘔心瀝血之作，竟然無法見世人一面就將被遺棄于襁褓之中。”沒能出版有多方面的原因，其中最主要的還是經(jīng)濟方面。2019年底，我為《清通鑒》設(shè)計好封面，將電子稿排版打印，把全書裝訂成冊，共計16本。我想這也是我目前為止能為《清通鑒》所做的唯一事情了。
最后摘錄外公于2000年修訂的《清通鑒終篇述懷》中所作的《水 調(diào) 歌 頭·清通鑒終篇述懷》，以作懷念。
筆落風雨驚，史成鬼神泣。為續(xù)通鑒資治，耕耨八千日。耗費半生心血，竭盡全家收益，苦衷對誰說?文章千古事，難計得與失。
司馬光畢秋帆傳夏燮。江山代有才人，編年仗接力。皇朝盛衰興替，輿情褒貶揚抑，治亂留前轍。遺愛新世紀，青史補空缺。
外公與《清通鑒》
責編： 蔣彩婷
